售票员说一个小时以后抵达昆山,不知是否因为是小巴士的原因,故而专往崎岖的小道上走,一路采尽了乡村巷陌的田园风光。可惜时值冬季,百草凋零,凡花尽谢,一切风光不再,只剩一片断井垣墙与我一路为伴。不知不觉已出了上海,司机开始肆无忌惮地搭载路边的招手客——一旦过了检查站,他们便有恃无恐了。
相比车厢中渐渐拥挤的人群,我更愿意面对窗外的田园野道。想不到一入昆山地界,就到了明末清初的思想家顾亭林的家乡——江南古镇千灯。对啦,就是现在通常被我们当成“政治家”来祭奠的顾炎武先生的出生地,也是中华奇葩昆曲的发源地。这年头要发展旅游业,非与其“人文资源”结合不可,游客回来一般有两种态度,要么大呼上当,要么感叹古来文人妙笔生花,想来让现代人每登临一处便填词附诗的,那简直不可思议了。
顾炎武(1613——1682),号亭林,江苏昆山人。生逢朱明帝国大厦将倾之时,又有宦官篡政,年轻时参加“复社”反宦官斗争。之后清军入关,参加当地的抗清斗争。抗清失败后,遍游华北,载书自随。顾炎武学问广博,对经史子集、音韵训诂、典章制度、兵农经济、郡邑掌故,都有深入的研究。晚年拒绝清政府的征辟,专志经学的研究,提出“经世致用”,“明道救世”的主张,遂被称为清学之开山鼻祖。
文学与政治千丝万缕的关系也不用再去提及,每当遇到激烈的政治冲击时,总是无一例外地要给末世的知识分子另一场可怕的杀戮。厮杀在明清的节骨眼上,血光四溅,华夷之别,不在血统却在文化。又是江南水乡的经典风景,每次都是这个本应充满诗情画意的地方去承载历史不可承受之重。在江南温婉的民风中成长起来的文人们,生命中始终散发着割舍不去的文化书卷气息,直到明末,被逼上绝路,才壮着胆子喊一个“反”字!
这位亭林先生也充当了回造反的书生,可惜清人的铁骑怎会理你文人的慷慨,照样蹋平中原,留发还是留头没的选择。于是,无奈卸甲归田,回归属于文人的青灯黄卷,无力治国齐家平天下,可还能够以著书立言传世。气节是文人的底线,你可以不起义,不殉国,却万万不能做蛮夷的贰臣,故而对于钱谦义、吴梅村等人的仕清,大概永远会被人说三道四,无论他们本身有多高的艺术造诣,也不管他们为清朝真正做过些什么。
亭林先生的选择是正确的,有人说文化应该为政治服务(政治的实效性使得这句话几近真理),可文化永远比政治更长久,经历史荡涤下的只有文化。千百年前的风云变幻于今人已无甚深意,倒是他十万珍珠字,买尽了千秋儿女心。
“咯吱”一声,车驶了个急刹车,下去了一个乘客,却又同时上来了五个,我实在已挤无可挤让无可让了。身边是个小姑娘坐她老爹身上,还总是兴奋地上窜下跳,每每殃及我这城边池鱼。刚才又一不小心想忒远了点儿,要说那千灯的风景,虽只在边上一驶而过,窥其景致,不过多了一有些年代的秦峰塔,其余与一般江南水乡无异。与顾卿联系了下各自的情况,突然发现与胖子李断了联系,不像她之前催得死紧。的确,既已上车,便也无路可退,我们算是被她成功“骗”出了门。
